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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中华门下 (1~3) - KangZhan 抗战

KangZhan 抗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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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angZhan 抗战

Commemoration of 2nd Sino-Japanese War (1931~1945)


第四章 中华门下 (1~3)

Submitted by wsh on June 26, 2006 - 10:05pm.

就在这个早晨,萧剑扬第一次看见了南京的城墙。

他的第一印象就是:这哪里是城墙啊?简直就是一道山岭。

在清晨的阳光里,南京的城墙就像是一条青灰色的龙脊,沉默地躺卧在刺骨的晨风中。它似乎还没有从昨夜的酣睡中苏醒过来。四野里不时响起的枪炮声,没有给它造成丝毫的打扰。

望着这道整齐的山岭,萧剑扬的心底升起了几分信心:就凭这么高这么厚的城墙,总能把日本人挡在南京城外吧?

队伍朝着城墙越走越近。萧剑扬渐渐看清楚了,城墙由巨大的青砖和条石砌成,有的部分还比较完好,而有的部分却显得残破。

城墙上长出不少野草,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抖动。城墙上不少地方裂开了口子,有的裂口处竟然长出了小树。

萧剑扬刚刚生长出的几分信心受到了一些打击,他吃不准这么古老的城墙,能经受得起多少发日本人的炮弹。

一条护城河出现在面前。河很宽,起码不下一百米。河面上架着一座桥。

队伍走上桥面。萧剑扬发觉这座桥是用木头架起来的。桥面宽,桥身挺结实。

他探出脑袋往桥下瞅了一眼,桥身下的护城河水呈现出一种深绿的颜色,有的地方结了一些冰凌子,散发着一股逼人的寒气。

走过这架木桥,迎面是一座巨大的城堡。在萧剑扬眼里,这城堡就好像一个巨人的头颅,正一言不发地朝南面凝视着。

城堡正面的城墙相当高,估摸着要在20米以上。萧剑扬扬着脑袋,费了好大劲儿才能看清城堡的顶部。

在城堡的顶部,立着一幢三层高的城楼。城楼的高低、大小,跟整座城堡的体量不成比例,给人的感觉是在大脑袋上扣了个小帽子。

城堡的下部,开了一个圆拱形的城门。城门的上面,刻着三个大字--

中华门。

萧剑扬一下子记起了笔杆儿连长曾经跟他们讲过的话--这就是金陵城的南大门啊。

走在前面的四班长吴铁七,捅捅身边的二排长,挤了挤眼:

"排长,这回才算是真正到南京城了吧?"

二排长何进财一手扶着当拐杖的步枪,一手兴奋地抹了把鼻子:

"操!老子这下要开荤了……"

部队正要开进城门,突然从前面传下了命令:停止前进,就地待命。

弟兄们蹲在城门边,都有点不开心。

小苏北嘴里嘟嘟囔囔地:"都到南京大门口了,反倒不让人进了……"

他以前告诉过萧班长,自己长这么大,连老家的涟水县城都没去过。

二排长何进财跟四班长吴铁七对了个火,低低地骂了一声:

"操!当兵的就这个命,让进茅坑不敢进饭堂……"

笔杆儿连长走过来了:

"别吵吵!让咱们到南京是来守城的,又不是来耍的。"

他在萧剑扬的身边找了个地方,也蹲了下来,指了指面前的护城河说:"这就是书上常说的秦淮河。"

提到秦淮河,二排长来了精神:

"这就是秦淮河啊?"

他四下张望了一下,很困惑地摇了摇头:

"不对吧?不是说河边到处是窑子吗?还听说那帮娘们儿日日在河边上打扮,脸上的粉把河水都染腻了。"

笔杆儿连长笑了:

"这是外秦淮。你说的那是内秦淮,在城里,离这儿还远着呢。"

二排长撇撇嘴,把脸扭过去了。

自从几天前的那次重机枪事件后,他跟连长就一直不对付。

萧剑扬没有参与大伙儿的唠闲嗑。他想起昨晚又忘了记日子,便赶紧从挎包里掏出皮绳,在上面系了第四个疙瘩。

办完这事,他蹲在地上,身子靠着城墙,手拢在袖口里,中正式步枪搂在怀里,眯缝着眼睛,打量着四周的景物。

在护城河的对面,也就是正对着城墙的地方,是一排一排的民房。房子大多是青瓦灰墙,一间一间排列得很紧密。看样子在没打仗的时候,这城墙外也是个人烟稠密的地界。

眼下,不少民房被炸得东倒西歪,有的地方还冒着烟。显然不久前日机轰炸过这一带。

抬眼朝更远的地方望去,在离中华门大约两三里路的地方,伫立着一座山冈。这山冈不大。由于距离的关系,给人的感觉,它比中华门城楼也高不了多少。

从那个方向,传来阵阵的炮声。山冈上不时升起一股股硝烟。似乎能听到隐约的喊杀声。

萧剑扬倾了倾身子,朝身旁的笔杆儿连长问了一声:

"连长,那座小山包叫啥名字啊?"

连长毕铭成也正望着那座山冈出神。萧剑扬连着问了两遍,他才回过神来:

"哦,那叫雨花台。别看它不高,可却是中华门外最要紧的制高点。"

他眉头紧了紧:

"以前南京有句老话:'守门必守台'……"

旁边的几个弟兄这会儿也慢慢凑过来了。四班长吴铁七插了一句:

"连长,这'守门必守台'是啥意思呢?"

"就是说,要想守住中华门,就一定要守住雨花台。"

说着说着,笔杆儿连长忍不住站起来了。他朝着雨花台的方向踱了两步,嘴里的声调放低了,既像是冲着大伙儿说,更像是在喃喃自语:

"不知道守雨花台的是哪个部分的弟兄。他们的担子可不轻啊……"

从中华门的门洞里伸出来一条大路,穿过护城河上的木桥,一直向南边的雨花台延伸。此刻,从雨花台那个方向,不断地有灰蓝色的身影沿着这条大路撤下来。

他们大多是伤兵,有的躺在担架上,有的被自己部队的弟兄搀扶着,艰难地朝中华门移动。

萧剑扬眼尖,等离得近了,他最先看清楚了这些弟兄左胳膊上的臂章--长方形的臂章蓝边灰底,中间印着"88D"。

看样子,守在雨花台上的,是88师的弟兄。

大伙儿正瞧着,从中华门门洞里跑出来一名矮个子传令兵。他传达了306团团长邱维达的命令--

51师305团独立排,加上306团的一个排,两个排在中华门门外的西侧构筑工事。中华门的东侧,由88师的两个排负责防守。

大伙儿站起来,开始忙活。笔杆儿连长派了几个弟兄进城门,去领弹药来补充。

中华门外原本有一些用沙袋垒起来的掩体。萧剑扬他们独立排到来之后,又去领了一批麻袋。弟兄们分了分工,有的挖土,有的填麻袋。

由沙土袋构筑的工事在渐渐成型。306团给独立排拨过来一挺重机枪。这开枪的活计自然又落到了二排长何进财的身上。


快到中午的时候,站在工事外面担任观察哨的小苏北,突然嚷嚷起来了:"快瞧!那是啥东西?"

萧剑扬正跟另一个弟兄挪着沉甸甸的沙土袋往工事上垒,他左肩上的伤还没好,使不上力气。听到小苏北的喊声,他们放下手里的活儿,直起身子瞧过去。

通向雨花台的那条大路上,有五六个弟兄拉着个什么东西,正向中华门这边慢慢地撤下来。

等他们拖着这东西上了护城河桥,萧剑扬看清了:那是一门炮。

这门炮的样子挺怪:浅灰色的炮身又低又矮,炮筒子却又长又细,估摸着那炮口大概也就跟个小酒盅差不多粗。

萧剑扬想起来了,自己在淞沪战场上见过这种炮。当时听老兵说,这炮是专门用来对付鬼子战车的。

不过记得那时候这种炮可都是用车来拉的。

看样子那几个拉炮的弟兄累得够戗。过了护城河桥,他们停了下来,打算歇会儿。

其中的一个弟兄,一摇一晃地朝萧剑扬他们的沙袋工事走过来。从他的领章颜色看,是干炮兵的。看军衔是名上士。

这名炮兵上士瞅了瞅萧剑扬他们的臂章,用沙哑的嗓子说起来:

"51师的弟兄们,给弄口烟抽抽吧。"

二排长何进财从口袋里掏出半包"哈德门",递给他。

炮兵上士用满是机油的手指从烟盒子里摸出一根,放到干裂的嘴唇边。

二排长给他点上火,关切地问道:"兄弟,你们那边打得怎么样?"

炮兵上士深深地吸了口烟,满是硝烟的脸上不自觉地抖了抖:

"这仗?咳,别提了,那叫惨啊……"

他回头指了指那门炮:

"我们连一共是四门炮,如今只剩下我这一门了。就这门,炮瞄镜也给打坏了,炮弹也只剩下三发了。官长让我们撤下来,说是给88师的炮兵留点儿种子。拉炮的车给鬼子的飞机炸了,还是几个步兵弟兄帮着我们把炮拉了下来。可我们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撤啊……"

小苏北从一旁凑了过来,好奇地问:

"炮兵老哥,你们这叫啥炮啊?"

炮兵上士瞥了他一眼:

"新兵是吧?这叫战防炮,专门用来对付鬼子的铁王八。"

抽完烟,炮兵上士道了声谢,转过身一摇一晃地朝自己的火炮走去。

萧剑扬瞅瞅他的背影,又瞧瞧那门炮,心里挺遗憾,"如果这炮能留下来帮着一块守城门,那该多带劲儿啊……哪怕是只有三发炮弹……"

正想着,萧剑扬突然看见,从中华门的城门洞里走出来了几个人。走在前面的,正是306团的团长邱维达。

看样子,邱团长刚才在城门楼上也瞧见这门炮了。他径直朝战防炮走去。刚刚过了过烟瘾的炮兵上士,迎了上去,冲着这位官长敬了个礼。

由于离着有些距离,萧剑扬听不清邱团长对这位炮兵上士说了些什么。他只看见那位上士垂下了眼睛,为难地吸了吸鼻子。

显然,邱团长提高了嗓音。萧剑扬听到了从他嘴里发出的几句话:

"撤?还往哪儿撤啊?……眼前就是南京的大门口,还想往哪儿撤!……"

沙袋工事里的弟兄们纷纷站起来,一双双眼睛盯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幕。

炮兵上士低着脑袋,又嘟嘟囔囔了一句。

邱团长的声音又传过来了:

"炮瞄镜坏了,炮还可以打嘛。把日本人放到近处,一样打!"

他停了停,语气显得很诚恳:

"就算是打不着,能发个响声,也能给步兵弟兄们提提气啊……"

这下,炮兵上士不吭声了。他直起脖子,敬了个礼,然后转过身,冲着正在拖炮的几个同伴嚷了一句:

"不撤了,找地方,架炮!"

炮兵弟兄们开始忙活了。团长邱维达带着身边的几个参谋,走上护城河桥,看样子是去察看四周的地形。

炮兵上士又来到萧剑扬他们独立排的工事前:

"51师的弟兄,帮忙弄几个沙袋吧。"

他一边说一边冲着炮位比划着:

"把炮身遮一遮,也算是个伪装。"

萧剑扬带着小苏北和其他几名弟兄,拿了几条麻袋,开始帮着炮兵弟兄挖土填沙袋。

一边干,小苏北一边很不理解地问萧剑扬:

"班长,这炮瞄准镜都坏了,可怎么打得准呢?"

萧剑扬想了想,慢慢地说:

"我估摸着,这开炮跟打枪也差不离。枪打得好的人,可以凭感觉来瞄;这炮要是开得好的人……兴许也能凭着感觉来瞄吧?"

在他们旁边,有一名炮兵上等兵,正在摆弄战防炮。他左手缠着绷带,中指只剩下半截了。听到了他俩的交谈,年轻的上等兵咧开嘴乐了:

"这位兄弟……"他用右手指了指萧剑扬,"……说的在理。"

他接着回过头,指了指自己的炮兵上士,很骄傲地说:

"我们班长,那是老炮兵了。在上海的时候,废在他手下的鬼子铁王八,那可不老少……"

小苏北有点不服气,同样也很骄傲地指指身边的萧剑扬:

"我们班长的枪法,那才叫绝呢!一个人能使两杆枪,说打小日本的左眼,就不会打他的右眼……"

萧剑扬抡起手里的工兵铲,在小苏北的背上拍了一下:

"少废话!赶紧干活吧。"

那位炮兵上士瞟了他们三个一眼,没说话。他扭过脸,闭起左眼,伸直右胳膊,树起右手的大拇指,朝远处比划着。

花了一会儿工夫,战防炮低矮的炮身,在中华门下架了起来。火炮的防盾前面,垒着几个沙袋。黄褐色的沙袋把浅灰色的炮身掩藏在了自己的身后。

细细长长的炮筒子,从沙袋间伸出来。圆圆的炮口,沉默地指向护城河桥的那一头。

他们正忙着,空中开始有炮弹飞过。

炮弹是从南边打过来的,大多飞过了城墙,落到了城里面。有几发炮弹砸到了中华门东侧的城墙头上。在巨大的爆炸声中,城墙上几个一人来高的垛口被炸塌了。青灰色的砖石从高高的城墙上掉落下来。

笔杆儿连长仰着脸望着半空,过了会儿,对身边的弟兄说:

"从弹道看,这炮是从方山那个方向打来的。"

萧剑扬的心里紧了紧,如果日本人拿下雨花台,在那上头架好炮,那情势可更够戗了。

他朝雨花台那边望了望。那座不大的山冈,此刻被炮火笼罩着。尤其是雨花台的左右两侧,枪炮声更加密集,隐约还能听到从那里传来的喊杀声。看样子,那里是日军重点进攻的方向。

在雨花台的上空,十几架日本人的飞机在来回盘旋、轰炸。

正瞧着,有三架日本飞机冲着中华门的方向飞来了。

飞机飞得很慢,草绿色的机身飞得很低。很显然,鬼子的飞行员知道,在南京的上空,再也没有支那空军的战机了。

对于中国军队的地面防空火力,他们更是没放在眼里。

很快,三架飞机飞到了中华门的上空,看架势要投弹了。沙袋工事里的弟兄们赶紧从沙袋上捡起钢盔,扣在脑袋上,卧倒。

二排长何进财腿上有伤,动作不利索。他一边往地上趴,嘴里一边骂着:

"操!狗娘养的!有种到地上来跟老子干干!"

就在这时,在中华门的半空中,绽开了一朵朵灰色的烟花。同时,传来了一阵清晰的爆炸声。

大伙儿都有点摸不着头脑,笔杆儿连长却兴奋地大叫起来:"高射炮!我们的高射炮!打他个龟儿子的!"

萧剑扬仰起脸,紧张地注视着空中。只见一架鬼子的飞机腾起了黑烟,拖着一条长长的烟柱,一头栽落到护城河对面的一排民房中。

巨大的爆炸声从护城河那边传过来。

剩下的两架飞机,像受了惊的麻雀,猛地拉起机头,匆忙地扔下炸弹,然后掉头朝东边飞去。

它们扔下的炸弹,有的掉到了城墙里面,有的落到了护城河那边,没有一颗落到城墙上。


日本人的飞机刚刚跑远,从中华门城楼上,传来了捷克式轻机枪的射击声。萧剑扬听出来了,这是个长点放,而且是朝空中射击的。

他一愣:"咋的?鬼子上来了?"

原来,在中华门的城楼上,有一个观察哨。上午的时候,部队规定了相应的联络信号。这对空的轻机枪长点放,就意味着:日本人出现了。

笔杆儿连长的四川口音响起来了:

"各就各位,准备战斗!"

小苏北一边慌慌张张地拉动枪栓,一边很困惑地问:

"这鬼子是怎么钻出来的呢?"

萧剑扬没吭声,重机枪后面的二排长何进财发话了:

"鬼子的老法子,从雨花台两边绕过来的。"

十几个土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护城河的对面。日本人的队形散得很开,基本是两个一伙,交替跳跃前进,渐渐朝护城河逼过来。

二排长低声喊了一嗓子:

"弟兄们,别忙着开枪!这是鬼子的尖兵。"

笔杆儿连长手里拎着十响自来得,机头大张着。他也低声提醒大家:

"别暴露火力点,这是日本人的威力侦察。"

说着话,他弯腰来到萧剑扬的身后,拍了拍六班长的肩头:

"萧剑扬,你可以随意射击。捡要紧的目标打。"

萧剑扬默默地点点头。他早就知道,这种活儿自己是跑不了的。

往护城河对岸观察了一会儿,又看了看河这边的地形,他想了想说:

"俺还是爬到工事外面去开枪吧。"

二排长从一旁抓起个空的麻袋,扔给萧剑扬:

"把这玩意披上。"

萧剑扬想想也对,相比身上这套灰蓝色的军服,这麻袋的黄褐色与地表的颜色更接近些。再说,披个麻袋,也能改变身体的轮廓。

他把麻袋在身上比划了一下,不够大。于是他从左腰间的刺刀鞘里拔出刺刀,把麻袋口的两侧割开。然后,他把面积大了一倍的麻袋片儿披到背上,在脖子那儿打了个节。

带上中正式步枪,他从沙袋工事的右侧爬了出去,稍微绕了个弯,然后向护城河边匍匐过去。

在护城河的边上,不规则地排列着几个弹坑。萧剑扬慢慢地爬进其中一个弹坑,微微探了点儿脑袋,朝河对岸观察。

对岸的十几个日军尖兵,看样子很会利用地形地物。他们纷纷找好了依托,有的猫在断墙后面,有的趴在瓦砾堆后面,然后噼噼啪啪地冲护城河这一边放枪。三八大盖射击时那特有的"乒勾"声响成一片。

萧剑扬观察了一会,发现了自己的目标。

他注意到,在半堵被炸塌的矮墙边上,时不时地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冒出来。

那是一架日本人的望远镜,正在观察护城河这边中国军队的工事。

萧剑扬轻轻地把步枪枪身顺了出去。

那架望远镜的主人应该是个当官儿的。这家伙很精,每次只把望远镜伸出来瞅两下,随后很快就收了回去。过一会儿,再伸出来瞅两下。

萧剑扬稳稳地把枪口瞄向那半堵矮墙。

他慢慢地把右手凑到嘴边,轻轻地冲右手食指吹了口气,然后把食指平静地搭在冰冷的扳机上,心平气和地等着对方。

这时,一串机枪子弹从护城河对岸射来,打萧剑扬头顶的左侧飞了过去。听声音,萧剑扬判断出,这串子弹的弹道很高,显然不是冲自己来的。应该是冲自己这边的沙袋工事去的,显然是鬼子的火力侦察。

看这情形,河对岸架起了一挺歪把子机枪。

萧剑扬在心里说:

"别急啊,伙计。等俺收拾了这个当官儿的,就来招呼你!"

就在这时,矮墙边的望远镜又冒出来了。萧剑扬果断地扣动了扳机。

中正步枪的子弹,擦着望远镜的上沿掠了过去,把它主人的头盖骨毫不客气地掀开了。

望远镜跟着自己的使用者,一起倒在了那半堵矮墙的后面。

萧剑扬迅速拉动枪栓,顶上新的一发子弹。他正想搜寻那挺鬼子机枪的位置,没想到,歪把子机枪子弹却先朝他飞了过来。

他赶紧把身子缩进弹坑里。很显然,那个日本机枪手听到他的步枪射击声,立刻把机枪瞄向了他这里。

蹲在弹坑里,萧剑扬心中有点后悔,早知道是这样,应该先把这鬼子的机枪手敲掉。

不过,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萧剑扬又乐了。

他判断出来,那挺歪把子机枪,一会儿往左边打两个短点射,一会儿往右边打两个短点射。子弹的弹着点散布得很开。

萧剑扬心里明白了,就凭一声枪响,那日本机枪手并不能很准确地判断出自己的位置,也就只能估摸个大概。

这下,心里有谱了。他抱着步枪,心平气和地待在弹坑里等着。

连着打了几个短点射,没见到什么动静,日军的轻机枪手停止了射击。

萧剑扬把身上披着的麻袋片儿解下来,罩在头顶上。然后,他一点一点地把脑袋探起来,直到眼睛可以望见弹坑外的景物。

很快,他就发现了鬼子轻机枪的位置。那挺歪把子架在一堆瓦砾中间。

萧剑扬把呼吸平稳了一下,然后迅速出枪。

在这种时候,比的就是谁的动作更快那么一点。据枪、瞄准、击发,这几个动作萧剑扬一气呵成。

一切都很顺利。然而,在枪响之前的一瞬间,出了意外。

问题出在萧剑扬的左肩上。

大前天在白刃格斗的时候,他的肩膀被自己弟兄的枪托误砸了那么一下。尽管后来让二排长何进财治了治,可并没好利索。

今天上午,在中华门外修筑沙袋工事,萧剑扬在跟一个弟兄挪沙袋的时候,力气用大了,原来的伤处又疼了起来。

这会儿,他迅捷地做射击动作,左肩的肌肉又被牵动了。就在要扣动扳机的一刹那,他的左肩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。

这一下,他用来托住前护木的左手,猛地一抖。他的步枪立刻失了准头。出膛的子弹偏离了原来瞄准的方向,"嗖"地一声从日本机枪手钢盔的右面飞了过去。

一出手,萧剑扬就知道不妙了,赶紧往弹坑里一缩。几乎与此同时,日本人的机枪子弹就到了。"啪啪啪",弹坑的外沿溅起了三团小小的土雾。弹头溅起的土粒,落到了萧剑扬头顶的麻袋片儿上。

这下可好,不但没打着鬼子的机枪手,反而把自己的位置完全暴露给了对方。

日本人的机枪子弹准确地飞过来,接二连三,把萧剑扬死死地压制在了这个弹坑里。

萧剑扬苦笑了一下:"好嘛,没拍到马蜂,倒叫马蜂蜇了。"

又是几个短点射之后,鬼子的歪把子机枪不响了。弹坑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萧剑扬倒没给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迷惑住。他心里清楚,危险依然存在。小日本那黑洞洞的机枪枪口,正稳稳地瞄着这里。只要自己一探头,或者打算往弹坑外面挪,身上立刻就会被钻出几个窟窿。

深吸了口气,萧剑扬定了定神。他有个好习惯,越是到出麻烦的时候,心里反而越是静。

琢磨了一下,他从身上的手榴弹袋里,摸出了一个木头柄的家伙。拧开手榴弹的后盖,把拉火弦儿一拽,在心里默默数了两下,然后一抖手,他把手榴弹轻轻扔了出去。

手榴弹在半空划个短短的弧线,落到了护城河里。

随着"轰隆"一声爆炸,护城河河面上腾起了一个不小的水柱。浑浊的水花飘散开来,形成了一片水雾。

借着水柱的掩护,萧剑扬飞快地跃出弹坑,猛地一个滚翻,滑进了左侧的另一个弹坑。

身子刚滚入弹坑,他手里的中正步枪就伸出了坑沿。

护城河河面上突然升起的水柱,大出那名日军机枪手的意外。水柱以及细碎的水花,遮住了他的视线,让他感到无所适从。

等水柱落下,水花散去,日本人下意识地冲着原来的那个弹坑打了一个长点射。

几乎与此同时,他感到有些不太对劲儿。

然而,还没等他品味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,萧剑扬的子弹就已经到了。

弹头高速旋转着,钻透了日本人脑袋上那顶暗绿色的钢盔,然后进入他的颅腔。

机枪手很不情愿地跟他的那挺歪把子撒了手,仰面倒在一摊砖瓦碎块中间。

护城河的水面重又平静了下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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