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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南京外围 (4~6) - KangZhan 抗战

KangZhan 抗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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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angZhan 抗战

Commemoration of 2nd Sino-Japanese War (1931~1945)


第二章 南京外围 (4~6)

Submitted by wsh on June 20, 2006 - 5:31pm.

这第二桩,也是跟桥有关。

上海这地方,河道太多了,隔不了几里路就有一条。有河,自然就少不了桥。

那天天快黑的时候,萧剑扬所在的队伍撤到了另一座桥边。河这边的桥头附近,聚集了不少部队,除了步兵,还有炮兵。

这支部队的大炮,跟萧剑扬以前见过的各种山炮、野炮都不一样:

不是用牲口拉,而是用汽车拽着,整班的炮兵弟兄都坐在汽车上;炮身又高又大,站在炮筒下踮着脚也摸不到炮口;长长的炮筒子,足足有大碗碗口粗细。

一共是八门大炮,默默地蹲在公路边,无精打采地望着河对岸。

很奇怪,无论步兵还是炮兵,都没人往桥上走。

萧剑扬他们一打听才知道:

原来下午的时候,一支工兵部队奉命赶来在桥头埋地雷,为了防止日本人追过来。

也不知那支部队当官儿的是稀里糊涂呢,还是赶着逃命,他没等自己的军队全撤过桥,就下令开始埋了。

结果,甭说鬼子了,就连自己人也过不去了。

萧剑扬他们也停了下来。弟兄们骂着那个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工兵头儿,气得嗷嗷叫。

可光骂也没有用啊,大伙儿只好走下公路,沿着岸边去找别的法子过河。

步兵倒还可以再去想办法,但那些炮兵们可就惨透了--那么笨重的大炮,离了公路可就挪不了窝了。

萧剑扬跟着连里的弟兄,穿过路边的那一排炮车,走向河岸。

他发现,炮兵部队的弟兄们纷纷从大汽车上跳下来,开始忙活了起来--

把大炮从汽车屁股后头卸开,一面从炮身上拆东西,一面把大炮往河边推。

看这架势,像是要把炮沉到河里去。

想想也对,既然拉不走,总不能留给小鬼子吧?

萧剑扬从炮兵队伍中一名军官的旁边走过。这个当官儿的引起了他的注意:

别人都在忙,他却傻呆呆地杵在一旁,瞅着那些巨大的炮身,脸上的筋肉一抽一抽的。

瞧瞧他脖子上的领章:

蓝色的小长板儿上,两道金杠、两颗三角星--还是名炮兵中校。

突然间,这名中校猛地用双手撕开了自己的衣领。一阵不成人样的哭嚎声,从他的胸腔里迸了出来。

在河岸边的暮色中,这声音让人听来心里发寒。

一门门曾经威风凛凛的大炮,正从他的身旁被推向河边。

萧剑扬长这么大,还是头一回瞅见一个大老爷们儿当众哭成这样。

可说也奇怪,对于那位正在痛哭的军人,他在心里一点儿也没瞧不起。

他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肩上的中正步枪:

"兄弟,咱哥俩啥时候都不分开,啊?"

就这么一路撤,一路窝囊气。

撤到昆山的时候,萧剑扬所在的305团接替兄弟部队306团,担任总掩护队,保障整个战区的部队撤退。

任务完成之后,他们接着向苏州转进。

在苏州歇了一宿。

半夜时分,空中传来飞机的声响。突然间,四下里冒起了好些个火花,直蹿天空,活像过年时放的焰火。

紧接着小日本的飞机就开始轰炸了。

后来他们才听说,那些焰火是汉奸给日本飞机打的信号。

撤出苏州以后,他们又一路把许多个大城小镇留在了身后--浒墅关、新安、无锡、戚墅堰、常州……

两个多月前,51师的官兵也曾路经这些城镇。当时,他们正乘火车赶赴淞沪前线,士气高昂;当时,这些江南的城镇,就跟江南的闺女一个样儿,花枝招展。

可如今,鬼子的飞机已经把它们炸成得满目疮痍,毁了容颜。

弟兄们默默地从一处处炸塌的房屋旁走过。

许多歪斜的屋梁上,依然冒着烟;一些坍倒的墙壁下,有沾着灰土的血水缓缓流出。

在瓦砾堆上忙碌着的老百姓,停下了手里的活儿。他们站在曾经是自己家园的废墟上,呆呆地注视着自己后撤的军队,一声不吭。

萧剑扬边走边低着头,恨不得把脑袋整个塞进钢盔里。

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叫着--

这仗咋就打成这样了哩?!

每个城镇的公路两旁,只要是比较完好的房屋,外墙上都会写着大大小小的字,有的是用粉笔写的,有的是用木炭条写的:

"XX军无锡集合"

"XX师武进集合"

"XX师句容集合"

……

伴着这些东倒西歪的字迹,萧剑扬跟弟兄们不停地西撤。

11月28日,他们终于在一个不大的镇子驻扎了下来。镇子名叫"淳化"。

这儿离南京已经不远了。

听上任不久的连长说,从这儿往西北方再走三十来里,就是南京城最大的城门--中华门。


南京,这两个字对于萧剑扬来说,并不陌生。

很早以前,他就听很多人说起过,南京是现如今的"首都"--这"首都",大概就是老话里的"皇城"吧。

提起南京,平日里最爱唠闲嗑的二排长,可就关不住自己的话匣子了:

"说起这南京,操,可就大了去了。古时候,贼多贼多的皇老子,都把这儿当金銮殿。"

他半眯着眼儿,把烟屁股从嘴边拿开:

"光那城门,就有20好几座!那条中山大道,操,30多里长,天下第一啊!"

把烟屁股猛嘬了一口,他接着白乎:

"要说好吃好玩,那要属夫子庙了。操,那个热闹!裤子能给挤掉!"

他说得眉头都开了花,好像这些都是自己亲眼见过似的--其实,他也从来没进过南京城,这些都是从别人嘴里贩来的。

二排长何进财,老兵油子了。

王耀武在当51师师长之前,在补充1旅任少将旅长。这支部队,是由保定编练处的人马改编而来的,队伍上大多是北方人。

这位二排长,当年就是从热河出来当兵的。

他是机枪射手出身。多年在枪子雨里的爬滚,他养出了一手好枪法,不管是轻机枪还是重机枪,都整得漂亮。最绝的一手,他可以用二四式重机枪演奏出曲牌《小桃红》。

除了机枪玩得棒,他还有一大特点---见了好看的娘儿们,腿肚子就变成豆腐做的了。

民国23年,补充1旅在江西跟红军作战,何进财被对方俘虏过。

红军挺仁义,不打不骂,教育了一番,说是想留下参加红军的,欢迎;想回家乡的,欢送,还发给一块大洋作路费。

何进财觉得红军队伍上清苦,自己待不惯,便接了那一块大洋,走人。

走在半道上,他一寻思,头年,老家热河已经被日本人占了,咋回?自己除了会打机枪,旁的什么手艺都不会,咋办?

思来想去,他掉过头,寻了个小镇子,在个窑姐身上花光了那一块光洋,然后拍拍屁股,又跑回51师扛枪吃兵粮了。

不过从此以后,再跟中国人打仗,只要当官的没注意,他就会把机枪枪口向上抬那么一抬。

在淞沪战场上,由于下级军官伤亡很大,51师从老兵里临时提了一批,充任班、排长。

就这么着,何进财成了305团1营2连的二排长。

"说起这南京城,最来劲儿的还要属……"

这当口,见周围凑过来听的弟兄越聚越多,二排长精神头更足了:

"……这最来劲儿的还要属那条河,叫秦什么河来着。那河边的娘儿们,操,长得那叫个俊!"

他吸了吸鼻子,半眯的眼睛也瞪开了,从里面放出光来:

"那帮娘儿们,脸上抹得那叫个浓!一张嘴,粉直往下掉,操,整得那河里的水都是腻腻的……"

抹了把嘴角冒出来的水沫沫,他长长地嘘了口气:

"操……"

二排长一番神吹,让排里的弟兄都来了点儿精神。从上海撤出来后,弟兄们一直都闷头不响,无精打采。

这会儿,在二排长的唾沫星子飞舞中,大伙儿脸上总算见到了些笑模样。

萧剑扬的心里,也被整得有些痒痒。长这么大了,连东北老家的濛江县城他都没进过几回。

三个月前,他们在赶往淞沪前线的途中,曾经路过南京。

当时,他们是坐着火车,从江北一个叫浦口的地方渡江。火车车厢是搁在轮船上摆渡的。那是在夜间,船开到江心,还碰到鬼子飞机的轰炸,一场惊吓。

过了江,脚还没沾地,就被火车拉着朝上海赶去了。

如今,皇城南京就在脚边,要是能进去瞅瞅,那有多开眼啊。

可连里传来传去的小道消息说,部队要绕过南京,渡过长江,到江北整补。

听到这信儿,大伙儿的心情比较复杂。

淞沪战场几个月打下来,伤亡很大;撤退又撤得窝窝囊囊,一路上士气低落。如果真的能彻底脱离战区整补一下,当然好了。

可另一方面,到了首都的墙根儿下,却连一眼也看不成,没劲儿。

11月30日,日头还没有出来,凄厉的军号声就在寒风中撕扯了起来。

这是萧剑扬他们连到达淳化镇的第三天。

弟兄们赶紧整好背包扛好枪,迅速在镇外一块不大的空场上集合。

列队完毕,新到任的连长,给官兵们传达了上峰的命令--

51师所属各部,停止后撤,就地展开防御。

死守南京。


"死守南京。"

个子不高的连长,把这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。

空场上很静。

日头刚刚爬出来。清冷冷的白光,透过几棵干枯的麻栎树树梢,散布在一百多顶灰色的钢盔上,没有一丝暖乎气。

清晨浓重的寒气,轻松地穿透了士兵们身上的蓝灰布棉军衣,悄无声息地挤进他们的肌肤。

萧剑扬站在队列中,身子骨有点儿哆嗦。

这南方的冬天冷得真邪乎,没雪没风的,可却有股子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涌。

老家的长白山里,这时节早已是大雪漫天了,但好像也没这儿冷啊。

让他感到寒意的,不仅仅是天气。

"死守",这字眼儿让他觉着不是滋味儿。

当年在长白山跟爹干义勇军那会儿,向来是能打则打,打不了就--就像一股活水,流到哪儿算哪儿。

而这眼跟前的"死守",他觉着好像是要让活水变成坚冰。

他用眼睛的余光,偷偷瞅了瞅队列中其他的弟兄。

大伙儿脸都绷得灰白,不知道是不是让寒气给冻的。

站在队列前面的连长,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

毕业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二连连长毕铭成,弟兄们背地里给了他另外一个称呼。

他总是在军装的左上衣口袋里,插一杆很粗的黑自来水笔,还时不时地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
正因如此,再加上他姓"毕",所以大伙儿便暗地里叫他--"笔杆儿连长"。

这位笔杆儿连长,老家四川,本是个在洋学堂念书的学生,民国23年,投考了设在南京的"中央陆军军官学校",被编进第二入伍生团,是为黄埔11期。

这一年的10月25日,也就是淞沪战役打得正惨烈的时候,他们黄埔11期第2团的600多名学员毕业了。他被分到51师,任305团1营2连的少尉连附。

11月上旬,从上海外围撤退的时候,前任连长倒在了日本人的飞机炸弹下,副连长也受了重伤。于是他接过了连长的手旗。

今天,是他第一次有机会,在正式场合给连里的弟兄们训话。可一时间,他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
毕铭成心里很清楚,从上海撤下来的一路上,弟兄们的士气是如何的低落。如今又要奉命死守孤城,无怪乎大家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黯色。

顿了半晌,他下了道令,全连绕脚下的空场跑五圈。

几圈跑下来,大伙儿身上有了热乎气,笔杆儿连长心里也有了主意。

待全连立定站稳之后,他清了清嗓子:

"弟兄们,今个儿是我毕某第一次跟大家讲话。其实,我也莫得啥子好讲的。这样吧,我来教大家唱个歌歌。我唱一句,大家跟着学一句。"

说完,他扯开腔唱了起来。

这歌的曲子简单有劲儿,容易上口;词儿也短小生动,好懂好记。没用几遍,全连的弟兄已经基本可以齐唱了。

"枪口对外,齐步前进

不伤老百姓,不打自己人

我们是铁的队伍

我们是铁的心

维护中华民族

永做自由人!

装好子弹,瞄准敌人

一枪打一个,一步一前进

我们是铁的队伍

我们是铁的心

维护中华民族

永做自由人!

……"

在歌声里,每顶钢盔下的黄脸膛上,渐渐有了一抹红色。

歌声落定之后,笔杆儿连长直了直腰,接着讲话:

"这个歌歌唱得很好啊--'我们是铁的队伍,我们是铁的心'。我们这些在火线上跟鬼子干的弟兄,就是一支铁的队伍!不管到了啥个时候,我们都要像个军人!决不当龟儿子!"

他讲得有些激动,不知不觉中,又把他那只黑自来水笔摸了出来,攥在右手手心里:

"在我们的后头,就是南京城。南京,是我们中华民国的首都,是孙总理的安息之地。要是我们就这个样子甩手不要,把它让给日本瓜批,那我们的胯底下还配有卵子啊?!"

连里的队列中,不少弟兄们的脸愈发红了起来。

萧剑扬觉得自个儿的脸上也有点儿烧得慌。尽管笔杆儿连长满嘴四川口音的官话,他听着不太习惯,但大概意思还是懂的:

"胯底下还配有卵子啊?!"--不就是不配做个爷儿们吗?

"几天前,唐司令长官发表了讲话--誓与南京城共存亡。我们军人,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。"

连长毕铭成顿了一顿,放缓了语调:

"我本人,在南京读了三年的军校,对这个城市是有感情的。不管发生啥子情况……"

他用左手拍了拍腰间的皮带,那上面拴着一个圆蛋蛋样子的手榴弹:

"我毕某肯定要跟南京城抱到一起死!"

早饭之后,二连向西北方开拔,朝着指定的防御地域进发。

队伍行进了一段,走在前面担任值星官的二排长,扯起了嗓子:

"'枪口对外,齐步前进',预备--唱!"

"……

我们是铁的队伍

我们是铁的心

维护中华民族

永做自由人!

……"

歌声从一百多条嗓子里蹿出来,在冬日的阳光里飘来荡去。

萧剑扬走在队列中,也唱得很起劲儿。

他打心眼儿里喜欢这歌,特别是中间的那几句词儿:

"装好子弹,瞄准敌人,一枪打一个……"--太对自个儿的脾气啦!

边唱边走,他不觉地背紧了肩上的步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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