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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南京外围 (1~3) - KangZhan 抗战

KangZhan 抗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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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angZhan 抗战

Commemoration of 2nd Sino-Japanese War (1931~1945)


第二章 南京外围 (1~3)

Submitted by wsh on June 16, 2006 - 11:38pm.

写在南京大屠杀65周年祭日的一些话

《芝加哥每日论坛报》1937年12月17日第4版

"……对我来说,南京城陷之际,未被颂扬的英雄是位无名的中国二等兵。他的行为也许救了我和来自得克萨斯州的《纽约时报》记者提尔曼·杜丁的命。

当时我们在中央饭店附近的中山路上行走,这位二等兵示意我们到路边去,他正和一群士兵进行最后的抵抗战斗。

我们弯腰钻进安全地带后,日军的坦克在街上隆隆驶来,机枪喷着火舌。

坦克走后,我们发现二等兵和他的战友们都倒在街头牺牲了。"

--《芝加哥每日论坛报》ArthurB.Menken

提起65年前的今天,人们往往想到的是那座尸山血海的石头城,想到的是那数十万惨遭屠戮的中国生灵。

其实,在当年的南京,无论是在城外的淳化镇、雨花台,还是在城头的中华门、水西门,甚至在城内的中山大道,中国的战士们都曾进行了坚决而惨烈的抵抗,并给入侵者以沉重的杀伤。

时间流逝了65年,人们记住的往往是被屠杀者们如山的白骨和凄楚的悲鸣。

但战士们抵抗的鲜血和不屈的呐喊,我觉得更不应忘怀。

一个只知道舔拭伤口、对影垂泪的民族,是没有出息的民族。

尊严,并不能靠哭诉与哀怜而得到。

面对不义和残暴,选择只应有一种--战斗!

2002年12月13日夜


日本人的飞机消失在灰色的云层中,弟兄们从路边的田里爬起来,继续向西走。

萧剑扬一面在队列中赶路,一面拧着军装的下摆。

刚才忙着躲敌机,脚下没留神,半个身子滑进了一个小水坑。结果,蓝灰色的棉军衣上,整得又是水又是泥。十一月的冷风贼溜溜地吹过来,他不禁打了个冷战。

队伍沉闷地行进着。离开上海已经十来天了,大伙儿基本就沿着这条叫做"京沪路"的灰带子向西撤。

据说这条路走到底,就是那座用石头砌起来的首都---南京。

此时萧剑扬脖子上的无边领章,已经是一条蓝杠加一颗三角星。话说起来,他的这个下士军衔,也是师长王耀武亲自提的。

那一晚他从鬼子战线的后方摸回来,天亮之后在罗店的西面找到了自己的队伍。当时51师奉命后撤到施相公庙一带,构筑工事,坚守不退。

回到部队后,萧剑扬把从鬼子军官身上搜来的那张军用地图和几份文件,交给了担任代理连长的一排长。

当天下午,来了个传令兵,叫他到营部去一趟。

他钻进营部的掩蔽所,发现师长、团长竟然都在,赶紧立正敬礼。

这天,正好51师师长王耀武在305团团长张灵甫陪同下,来1营的前沿阵地查看布防情况。

此刻,他走到年轻的上等兵面前,手里抓着一张地图和几份文件,眼里满是笑意:

"好小子!你弄到的这些东西,顶得上两个团的人马!"

萧剑扬轻轻地咧了下嘴。不知怎的,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
王耀武当即下令,将上等兵萧剑扬提升为下士,另外发奖金一百元国币。

接着,他又问了问得到这幅地图前后的经过。萧剑扬大概地讲了讲自己在敌后的遭遇。

王耀武听得很仔细,还不时点一下头。这名普通士兵的经历,似乎给了他什么启发。

一旁的张灵甫倒是不作声色。

送走了师长之后,他又返了回来,上下打量了萧剑扬几眼,然后从自己的警卫班里喊出了一名中士:

"你,在战壕里跟他两天,除了拉屎之外不许离开半步!"

一边说着,他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个土黄皮子的小本本,递给这名中士:

"你给他记着,他每打倒一个鬼子,就记一笔。我倒不信,这个新兵蛋子的枪法有那么好!"

那个弟兄接过本子,塞进衣兜里,敬完礼,正准备跟着萧剑扬出去,张灵甫却又把他叫住:

"记着!他每打倒一个鬼子,你要仔细瞅着,要等半根香的工夫那家伙还没动静,才算打死。如果……"

他略微寻思了一下,接着叮嘱:

"如果那家伙是被拖走的,也算打死;可如果是给架着走的,就只能算是打伤。打死的,你在本子上画个叉;打伤的,你就画个斜杠杠。明白了吗?"

此后的两天中,无论萧剑扬在战壕的什么地方,屁股后面总跟着那个团长派来的中士。这位弟兄时不时地掏出团长给的小本本,嘴里还叼着个铅笔头。

两天过后,那名下士把小本本交还给了团座。本子里歪歪斜斜地画着12个"×"、7个"\"。

他还向团座报告了一句--

由于很多时候仗打得实在太凶了,下士萧剑扬还有不少的射击战果没法子得到确认。


第三天晌午,一批增援的后续官兵补充进了51师的战斗序列。同时,上面传来了师长的命令:

一线的各部队,抽调精悍的弟兄组成"袭扰队"--每队12人左右,配备一挺捷克造轻机枪,两支"花机关"。其余队员人手一支中正式,随身备弹两百发,胸前背后各四枚木柄手榴弹。

为了加强近战中的火力,每名队员都配了一把自来得手枪。

此外,每支"袭扰队"都编入了一名枪法出众的弟兄。

王耀武下这道命令,是经过一番考虑的:

刚到淞沪战场的时候,他曾下令组织过"奋勇队"对日军进行攻击。

这种战法尽管也取得了一些战果,但由于常常是"以强攻强",自己方面的损失也很大。每次出击,活着回来的"奋勇队"弟兄寥寥无几---典型的"伤敌一百,自损九十"。

那天听了上等兵萧剑扬的一番叙述,再加上这几天来的仔细观察,他意识到了一些情况:

看来日军由于攻击进展过快,造成战线不严密,各部队的间隙比较大。这样一来,可乘之机就出现了。

因此他下令组织精干的"袭扰队",趁暗夜渗透进日军的战线,袭击鬼子防备松懈的软肋。

在命令中,他特别强调了二条:

一、以强攻弱,欺软避硬。

二、绝不恋战,该撤就撤。

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期内,51师的"袭扰队"频频出击。

在实战中,他们时而一支人马单独下手,时而几支队伍协同动作,能打则打,打不了撒腿就溜。

几仗下来,弟兄们的伤亡不大,战果却不俗,从不空手而归,每次起码带回一挺歪把子机枪、几支沾着血污的三八大盖。

下士萧剑扬自然是"袭扰队"中的一把好手。

"袭扰队"的屡屡得手,让全师上下士气大振,仗打得越发起劲儿。

一来二去,国民革命军陆军第51师在淞沪战场上打出了名气。

10月10日"双十节"那天,上海滩鼎鼎大名的《申报》不但刊发了报道51师战绩的文章,而且配发了一张照片。

照片的内容,是51师在多次战斗中从日军那儿缴获来的战利品,高高低低的一大堆。

作为带兵的人,王耀武很会抓机会鼓舞部下的士气。他当天就派副官带了十来个兄弟,从北郊的施相公庙赶到市区,大批收购当日的报纸。

国币四分五厘一份儿的《申报》,一气收购了万余份儿,然后把这些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带回阵地,不管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,每名军官、每个士兵人手一份儿--看不懂字可以瞧照片嘛。

这一下子,全师上下的心都像被点着了一样,参战一个多月来的疲劳与伤痛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。

萧剑扬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识字的人之一,这要归功于早年他爹供他念的那几年书。

在泥湿的战壕里,他捧着报纸,一字一句地读给其他的弟兄们听:

"……我驻守该处之王师(即51师),自本月1日起至5日止,无日不与敌浴血混战中。敌伤亡重大,我军乘敌顿挫之余,自5日晚起全线反攻,连夜予敌以奇袭,乘风雨黑暗之际,力求接近敌阵,以手榴弹、白刃突袭。敌迭遭重创,施相公庙、曹王庙前,敌尸遍地,除其拖回者外,尚遗尸数百具……

有些字他也不认得,就跳过去了。

吧嗒吧嗒嘴,他接着念:

"……经我军在敌尸身畔搜出的信物辨认,确证击毙之敌方军官,计有日军台湾第2联队第1大队长田中金少佐、中队长川口序市大尉、千田西男大尉、西原有田两少尉、布袋工兵大尉等十余员……"

旁边有个弟兄递过来一个水壶,萧剑扬接住喝了一口,然后又往下念:

"……敌损失在2000人上下。我军缴获日军步枪284支、轻重机枪10余挺、掷弹筒1门……"

当大伙儿带着满足而骄傲的神情散去之后,萧剑扬找到个抽烟的老兵,问他借了半包火柴,然后找了个僻静的角落,默默地把这张报纸点着了。

看着它静静地变为了一堆小小的纸灰,萧剑扬低低地吐了口气:

这回连长能合上眼睛了吗?

起风了。纸灰在风中飘飘荡荡,四散而去,像是在追赶一些看不见的身影。

仗打到11月初,战场形势却突然大变。


11月11日那天,师里下来命令:各部队迅速撤离现有阵地,向西转进。

从坚守了几十天的战壕中往下撤,弟兄们一个个都心不甘情不愿。然而让他们想不到的是,这才是一连串窝囊事儿的开头。

上海往西的公路上,挤满了各式各样后撤的部队。从头上看看,有的顶着的钢盔跟51师一样,德国货;有的顶着的东西,活像一口倒扣的圆锅;还有的干脆连钢盔也没有,身上背着个斗笠。

萧剑扬所在的部队,建制还比较齐整,行军的队形也保持得像个样子。

可其他兄弟部队的情形就一锅粥了:

当兵的找不到当官的,扛迫击炮座钣的找不到扛炮管儿的。

这时的江南,已是深秋,大部分的队伍已经换上了蓝灰色的棉冬装。上海以西的大路小路上,汹涌着滚滚蓝灰色的人潮,望不到头尾。

直到退到苏州的地界上,部队才暂时歇了口气。萧剑扬和他的弟兄们,这会儿方才听说了这次大撤退的缘由:

据说是11月初的时候,小鬼子在上海南面一个叫作金山卫的地方摸上了岸,从背后包抄过来。

在撤离上海的过程中,有两桩事儿,让萧剑扬一想起来就胸口发痛。

头一桩,那天下午,萧剑扬他们营撤到一座公路桥边。桥面上翻倒着两辆装辎重的汽车,倾斜的车身把桥面堵了一大半,只剩下不到两米宽的一条窄道。桥这边,成千当兵的挤作一团,都急着想过桥。越挤越乱,有几个蓝灰色的身影被从桥上挤落到了冰凉的河水中。

这时,走在队伍中的二排长扯起嗓子喊了一通,叫大伙儿紧紧贴住,后面的拽住前面人腰间的牛皮武装带,一起往前挤。

好不容易挤过了桥,可接下来的景象让萧剑扬一下子呆住了:

桥那头的公路两旁,排满了密密麻麻的担架,像一片片晒干了的鱼皮,一直铺展到很远的地方。有些担架甚至摆到了公路上,把路面挤压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走道。

担架上躺满了负伤的官兵。

呻吟声、哀号声、叫骂声,在深秋的冷风里响成一片。

萧剑扬和弟兄们低下头,尽量加快步伐。这一声声伤兵发出的叫喊,比鬼子炮弹的爆炸声还让他们揪心。

突然间,萧剑扬觉得自己的右腿被什么拽住了。他侧过头,看见了一张满是胡楂的脸,还有一只通红通红的眼。

这是个年纪不轻的伤兵,头上缠满了绷带,左眼也被裹在里面。绷带上尽是黑红的血污。

"兄弟,给饿补上一火吧!"

他用左手费力地撑起半截身子,右手死命地抱住萧剑扬的右腿,喉结在一下一下艰难地颤动:

"给饿补上一火吧,兄弟!别把饿留给鬼子……"

萧剑扬觉着似乎给什么东西在鼻梁上重重撞了一下,酸痛得眼窝子发潮。

这当口儿,走在后面的二排长赶了上来。他从胸前装手榴弹的灰布袋子里,摸出一个木头柄的家伙,然后弯下腰,把它递给这名负伤的兄弟:

"老哥,留到该用的时候用吧……"

这个伤兵缓缓地松开了右手,接过二排长递过来的手榴弹。

萧剑扬赶了两步,跟上自己的队伍。

没走多远,他忍不住回过头瞅了一眼--那个伤兵慢慢地躺回到了担架上,绷带外面的那只右眼,直勾勾地瞪着铅灰色的天空。

那个手榴弹被他放在小肚子上,用手攥得紧紧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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